[TIFF觀後感] All of a Sudden、Minotaur、《Look Back 驀然回首》、Fjord

一年一度的多倫多國際影展於上週展開，筆者於首日看了四部電影，其中三部是今年康城影展的得獎電影，另外一部則是威尼斯影展的競賽電影———《Look Back 驀然回首》。

All of a Sudden

電影由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《Drive My Car》導演濱口龍介執導，是他執導的首部法國電影，由法國凱撒獎影后、《聖慾》(Benedetta)女主角Virginie Efira、《狼人：武士激戰》(The Wolverine)女星岡本多緒和每日電影獎影帝長塚京三主演，兩位女主角在今年的康城影展一起贏得最佳女主角。

身為一家老人安養機構的負責人，Marie-Lou不顧部分員工的反對，堅持推行一種基於「傾聽與尊重長者尊嚴」的創新照護理念。當她遇見了正與癌症病魔抗爭的日本舞台劇導演Mari時，這次相遇將深刻地重塑她的人生軌跡。透過建立起一段深厚且相互扶持的友誼，這兩位女性攜手合作，在共同的掙扎中努力「將不可能變為可能」。

電影圍繞兩位女主角Marie-Lou和Mari的相遇和友情，以及她們如何在安老院裡實踐她們的理念。導演濱口龍介過往的電影都是圍繞一些小人物的生活，故事的背景設定都不是一些特別有趣的地方，例如《Drive My Car》的劇團、《無邪之境》的村莊社區，這次 “All of a Sudden”的故事就發生在巴黎的一間安老院裡，說的也不是其他電影常見、充滿戲劇性的虐老、醜聞，而是安老院的日常運作、整體經營理念、對待長者的態度和方式。相信一般觀眾也難以想像這樣的故事能拍出一部超過三小時的電影。但是，濱口龍介就是這樣出色的導演，能夠透過這樣簡單的故事設定，以及角色之間的對話、互動，讓觀眾在整個觀影過程裡反思生命的美好和不確定性、病人和長者的尊嚴，以及……資本主義。沒有錯，電影的兩位主角在電影中段花了十多分鐘討論資本主義，大概只有濱口龍介有這樣的膽識和本事，能在電影裡加入有關資本主義的講課。

電影的其中一個主角Mari身患癌症，片名 “All of a Sudden”所指的正是她的健康所經歷、突如其來的惡化，因此電影的一大主題正是我們每個人都要面對的事情———死亡。對於癌症或其他絕症病人來說，病情或許是突如其來，一發不能收拾的；但對於普通人來說，身體和精神上的衰退卻是緩慢的。無論步伐如何，我們每個人都是向同一個終點進發，這聽起來或許十分殘酷，但電影透過Mari的經歷，以及安老院一眾長者的故事，讓觀眾在思考死亡這個命題時也能感到一點樂觀。

Minotaur

這電影贏得今年康城影展第二大獎評審團大獎，由曾經憑《爸不得愛你》(The Return)贏得威尼斯影展最高榮譽金獅獎的俄羅斯導演Andrey Zvyagintsev執導，而憑導演前作《雙親不相愛》(Loveless)贏得歐洲電影獎的Mikhail Krichman則會擔任攝影指導。

Gleb（Dmitriy Mazurov飾）是一位成功的企業總監，他高壓的職場生活由一個堪稱完美的家庭——包括妻子Galina，Iris Lebedeva飾）——以及位於中等城市郊區的奢華別墅所平衡。

然而，當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戰爭爆發後，雇主們面臨著越來越大的壓力，必須填滿那被稱為「絞肉機」（miasorubka）、慘烈無比的前線戰事徵兵名額。隨著絕望的工人紛紛逃離以躲避徵兵，Gleb找到了一個別出心裁——卻也極其反社會——的方法，來湊齊公司被要求交出的 14 名「供品」，這與希臘神話中牛頭人身怪（Minotaur）的迷宮悲劇遙相呼應。

與此同時，在自己的家中，Gleb與Galina同樣膚淺空洞，兩人幾乎互不相看，而她的目光早已落在了其他人身上。當Gleb意識到就在自己眼皮底下發生的勾當後，他瞬間採取行動——而這一次，他雙手沾染的鮮血將變得更加難以掩蓋。

電影的故事本身十分普通、甚至有點平平無奇，圍繞一個企業總監的職場的壓力，以及他與妻子之間的婚姻問題、衝突。但是，電影的背景發生在俄羅斯，在這幾年「特別軍事行動」的背景下，這個故事就有更高層次的意味。在電影的其中一幕裡，主角Gleb急著前往一個隱密的地方，但被迫停在一段火車路軌前，而路軌上的火車正運載著大量坦克車到俄烏戰爭前線，這一幕仿佛就是這個故事和俄羅斯社會的寫照———一切都要以「特別軍事行動」為優先，其他事情也是次要的。以往我們在有關企業的電影裡，企業高層或會為了營利而裁員，被開除的員工仿佛就像供品一樣，湊齊每個部門所提交的裁員名單。失業毫無疑問是可怕的事情，但這電影主角Gleb要湊齊的不是裁員名單，而是俄羅斯軍隊的徵兵名單，「供品」的下場很大機會是死亡。對於Gleb來說，供品名單或許只是一個數字，他們的「犧牲」就是為了公司的正常運作；但在「供品」離開家園、前往訓練的一幕裡，我們就能從他們的家人眼裡看到，他們犧牲的是寶貴的生命，這一幕令這部驚悚片看起來格外沉重。

電影男主角Gleb看起來只是一個十分平凡的企業高層，絕對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。但當他婚姻出現問題時，他也像上述的情況一樣，透過犧牲「供品」來解決問題。這段有關婚姻的劇情線與上述企業的劇情線有著巧妙的共通點，也反照著權力的腐化，以及沒有權力的人在這樣的情況下的無助。

《Look Back 驀然回首》

電影由康城影展金棕櫚獎《小偷家族》導演是枝裕和自編自導及擔任剪接指導，改編自藤本樹所著的同名短篇漫畫，講述四年級的藤野（七瀬ふりう 飾）因在學校四格漫畫報紙上創作漫畫而廣受讚譽。然而，當她被要求與性格孤僻的同班同學京本（岡田六花 飾）共享漫畫版面時，她的世界被徹底顛覆了——京本那令人驚嘆的繪畫技巧遠勝於她的創作。當兩名女孩終於相遇時，藤野發現京本其實一直都在背後默默崇拜著她。藤野原本單方面的競爭心隨之消解，兩人共同沉浸在對繪畫無可救藥的熱愛之中，並一路攜手成長為渴望成為漫畫家的成年人。成年後的藤野（出口夏希 飾）與京本（蒔田彩珠 飾）開啟了一段共同奮鬥的旅程，在藝術表達的喜悅中，迎接生活無法預測的變數與挑戰。

原作漫畫於兩年前經已被改編成動畫電影，而且大獲好評，相信不少觀眾也會對真人電影的故事和水準感到好奇。事實上，電影的故事骨幹與動畫電影幾乎完全一樣，只是增加了一些場面來進一步描述兩位主角之間的友情。畢竟這部是一部真人電影，導演亦善用了攝影和配樂來強化重點情節的情感。電影在秋田縣仁賀保市實境拍攝，把田野四季的風光拍得十分美麗，令人難以忘記，而且亦透過拍攝不同季節的景貌、色調，來襯托劇情裡青春、孤獨等不同的感覺。電影其中一幕在白濛濛的雪地裡發生，本來充滿滄桑的感覺，但兩位主角並肩地踏過厚厚的雪地，讓觀眾感受到二人深厚的感情。

看過原作漫畫或動畫電影的觀眾也知道，這故事的後半部分充滿喜怒哀樂，而真人電影亦善用了坂東祐大的配樂，以及故事有關漫畫和動畫的主題，拍出一段十分動人的場面，牽動觀眾的情緒。與此同時，電影亦沒有濫用配樂來營造煽情的感覺，反而在主角最興奮和最傷痛的兩段場面，以寧靜和旁觀、靜止的鏡頭，讓觀眾純粹地感受兩位演員的演出和情緒。

Fjord

這電影贏得今年康城影展最高榮譽的金棕櫚獎，由羅馬尼亞導演Cristian Mungiu自編自導，是他繼2007年的《4月3周2日－墮胎日記》(4 Months, 3 Weeks and 2 Days)後再次贏得金棕櫚獎；電影的主演則包括Marvel電影宇宙寒冬戰士(Winter Soldier)男星、《雙面人生》(A Different Man)金球影帝Sebastian Stan和《世上最爛的人》(The Worst Person in the World)康城影后Renate Reinsve。

Lisbet（Renate Reinsve飾）與Mihai Gheorghiu（Sebastian Stan飾）是一對保守的基督徒夫婦。他們帶著五個孩子從羅馬尼亞搬到了挪威一座偏遠的小鎮。與新鄰居不同，Gheorghiu一家嚴格實施每日研讀聖經，並且禁止使用智慧型手機和 YouTube 等現代產物。當其中一個孩子因批評同班同學的性取向、被指控將宗教偏見帶入學校時，這個家庭僵化的信仰在當地引發了軒然大波。然而，這僅僅是他們麻煩的開端。當老師在他們的另一個孩子身上注意到瘀傷時，一連串的連鎖反應——宛如學校操場後方冰天雪地中轟然落下的雪崩——隨之被引爆。

與意志堅定的丈夫不同，身為挪威人的Lisbet精通當地語言，並且擅長應對文化上的微妙差異。與此同時，Mihai堅信自己擁有以自認為合適的方式教育後代的權利，並承認偶爾會打孩子屁股，這引發了一場爭議風暴。

電影講述一個羅馬尼亞保守家庭移民至挪威，被學校舉報懷疑虐兒，因此被奪去子女監護權，一家人被迫分離的故事。電影主要透過這家庭的父母的角度來敘事，運用了長鏡頭來拍攝二人與校方交涉，以及子女被政府兒童部門帶走的場面，讓觀眾實時地看到主角如何面對突如其來的指控，以及與子女離別的痛苦。聽著校方嚴重的指控，並看著他們如何冷冰冰、毫不動搖地要求帶走主角的子女，相信觀眾也能明白主角的無助。Sebastian Stan這次以光頭造型示人，本身經已令人耳目一新，而且他與Renate Reinsve的演出非常克制、內斂，而且電影基本上沒有任何特寫鏡頭，一些重要的場面更只拍攝著他的背影，透過他的肢體動作來描繪他的情緒。

電影以立場保守、虔誠的基督徒為主角，從他們的角度來看立場較開放、自由的挪威學校和政府在處理有關虐兒的指控時，是如何的無理和官僚。不過，電影在描寫學校的老師、政府的律師和警察時，把他們描寫得像黑幫電影裡卡通化的奸角：老師道聽塗說就胡亂作出指控；警察強迫Mihai簽下不正確的口供；律師薄弱的指控……在現今左右翼充滿衝突、分化的社會裡，這電影談及信仰、政治、教育等主題，卻把一方拍得那麼兒戲，相信最終觀眾的觀感也是十分分化，畢竟這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的。電影後期加入社交媒體和右翼份子騎劫的元素，但相關的描寫，與整場法庭戲一樣，也是不了了之。

最終，電影讓觀眾反思什麼是愛，以及什麼才是合適的教育方式。在電影裡，兩位主角相信子女在嚴苛的教育和懲罰下，仍能透過信仰而長大成快樂的成人。從戲中子女與父母的場面裡，我們的確看到他們是快樂的，亦深信父母是愛他們的。同樣地，我們亦能看到兩位主角以自己的方式來展現對子女的愛。然而，子女成年後始終要離開父母，他們終要接觸外界的不同價值觀，沒有人知道他們之後會如何看待這樣的童年。戲中學校與政府嘗試分離父母和子女，看起來十分無情；但最終父母在結局裡對子女的做法，難道又不無情嗎？

圖片來源： TIFF