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觀後感] 《奧德賽》(The Odyssey）：不以規矩，不能成方圓（IMAX 70mm版本)
細心想想，其實Christopher Nolan過往的多部作品也是圍繞Odyssey。這裡說的Odyssey不是指他直接改編荷馬所著的史詩《奧德賽》，而是Odyssey這一詞在現代所指的漫長、複雜、充滿不確定性和阻礙的旅程。在《潛行凶間》(Inception)裡，Dom（Leonardo DiCaprio飾）周遊列國，進入多層夢境，為的就是擺脫身上的罪名，回到孩子身邊。在《星際啟示錄》(Interstellar)裡，Coop（Matthew McConaughey飾）穿梭多個星球、黑洞，同樣希望回到女兒身邊。這次Christopher Nolan直接改編《奧德賽》，抹去往作科幻的元素，回歸荷馬所著的文本，呈現一段充滿奇幻元素、涉及希臘神話諸神的精彩旅程。
《奧德賽》改編自荷馬同名史詩，開場亦忠於史詩這設定，透過一個吟遊詩人（Travis Scott飾），簡單概述主角Odysseus（Matt Damon飾）的故事。但電影沒有在此直接倒敘至Odysseus旅程的開端，而是先說說Odysseus離鄉二十年後，他的家園、妻兒的現況：以Antinous（Robert Pattinson飾）為首的貴族密謀追求Odysseus的妻子Penelope（Anne Hathaway飾），並搶去Odysseus和Odysseus兒子Telemachus（Tom Holland飾）的王位。在面對這樣的威脅下，Telemachus亦出國尋找Odysseus的蹤影。
Christopher Nolan的大部分作品都以非線性方式敘事，這次也不例外，透過多個角色敘述與Odysseus的往事，從而補敘Odysseus的旅程。其中，一些片段更是以不同角色的角度多次呈現，一方便令這片長接近三小時的電影看起來不至於平鋪直敘，另一方面亦營造主觀、不可靠的敘事風格，其中特洛伊城一戰的不同角度更是涉及電影的主題，尤其重要。電影初段攻打特洛伊城的場面毫無疑問是這電影的重頭戲，亦突顯了這電影在美術設計、剪接和配樂等技術層面的出色之處。Christopher Nolan過往在眾多大製作裡都堅持使用大量真實特技效果和佈景，加強電影的真實感。這次《奧德賽》裡的木馬不只是空有外表，電影還拍攝了Odysseus和同伴如何藏在木馬裡，透過美術設計和攝影營造木馬裡面局促、狹窄的感覺，以及透過埸面調度和剪接，營造特洛伊士兵「驗貨」過程的張力和危機感。之後，電影就善用了Ludwig Göransson的配樂，呈現Odysseus埋伏、被發現、展開衝突等過程，筆者尤其喜歡配樂如何融合特洛伊城士兵敲打警報的音效，營造令人不安的緊張感覺。
在這段戰爭場面後，故事就開始敘述Odysseus和同伴的回家之旅，途中遇見獨眼巨人、巨食人族、女巫等奇幻角色，一些場面看起來更帶點恐怖片的感覺，實在是Christopher Nolan的一大突破。其中，女巫Circe的埸面令人十分難忘，透過剪接和美術、化妝等真實效果來呈現奇幻的魔法，而Samantha Morton的演出凶狠得來又引人同情，是一個充滿感染力的演出。到後來拜訪冥界，遇上幾位亡靈和先知Tiresias後，Odysseus似乎開始看清這段旅程的本質———他知道他最終還是會回到家鄉，但身邊的同伴將無一倖存，他將會見證他們的墮落和死亡，卻無力阻止。從這裡開始，Odysseus看起來不再是那位強悍的領袖，而是一個滄桑、痛苦的凡人，這對比實在有賴Matt Damon充滿層次的演出。
到了電影的高潮，Odysseus終於回到家人身邊。他在偽裝下向妻子Penelope懺悔，此時我們終於從他的角度看到旅程的起端———這同樣是特洛伊城的場面，但重點不再是Odysseus等人的計謀、奮戰，而是他們對特洛伊城的破壞、對當地人的殘殺。電影從開頭就不斷提及宙斯的法則，強調要主人、賓客之間的禮儀和敬畏神明的法則。在這段回憶片段裡，Odysseus就讓觀眾明白，他在旅程中所經歷的禍害、同伴的死亡，就是源自他違背了宙斯的法則，以獻上木馬來包裝入侵特洛伊城的計謀，並褻瀆城內的神像。以往有關特洛伊城戰爭的電影，甚至《奧德賽》前段有關特洛伊城的場面都透過希臘人的角度，來呈現他們如何使用計謀，英勇地戰勝敵人。但Christopher Nolan就透過這段Odysseus的懺悔來道出這電影的主題———當人們無視律法，不再以禮待人，世界和文明就會漸漸走向滅亡。這個主題令筆者想起導演上一部電影《奧本海默》(Oppenheimer)有關「連鎖反應」的主題，但這次的呈現方式似乎有點直白，觀眾未必能容易接受和理解，亦未必明白結尾為何這樣樂觀，尤其在現今世代充滿分歧的政治、社會氣候下。
相比起這個有關文明的主題，筆者更喜歡電影裡有關領袖的描寫。正如上文所說，Odysseus曾犯過宙斯的法則，並不是一個完美的人。但在這段旅程途中，我們能透過他不同的舉動來看出他作為一個領袖的本質。在家鄉的場面裡，他重視公平的決鬥，亦同情、愛護弱小的民眾。在回鄉的旅程裡，他原本逃出了獨眼巨人的洞穴，但因為還有幾位同伴未能逃脫，他決定回到洞穴裡一起留守。即使同伴謀反，他仍冒著危險對抗女巫Circe，救回同伴。當冥界先知Tiresias告訴他，他的同伴將會在旅程中全部死去時，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要抵抗諸神的旨意。之後，即使他看著同伴的墜落，他仍然充滿憐憫，並盡力設法避免。回到家鄉後，他為了不讓妻兒再犯下宙斯的法則，唯有孤身對抗一眾貴族的圍攻。我們從他身上能看到一個好的領袖應有的態度和本質，這亦與貴族Antinous充滿對比———Antinous欺負弱小、見風使舵，在衝突裡只會指使別人進攻，自己卻留在最後坐享其成，而Robert Pattinson亦演活了這角色陰險、卑鄙、自私、狂妄的特點，令人討厭，是電影裡令人印象深刻的演出。
這次Christopher Nolan執導首次執導奇幻片，加上故事設定在古希臘，電影的服裝設計、美術設計等都盡顯其頂尖水平。筆者尤其喜歡電影善用了原作的「弓」作為重覆出現的元素(motif)，並善用了音效及配樂，突顯它在電影裡的重要性。Odysseus回到家鄉後，在妻兒、貴族面前嘗試把弓上弦，一眾貴族本身在背後笑他不自量力，但當他成功上弦時，背景的笑聲全部消失，只剩下Ludwig Göransson充滿戲劇性的配樂。這配樂的最後一個音節與Odysseus彈弦的聲音重疊，仿佛向觀眾、Penelope、貴族等人宣告———Odysseus在經過二十年的旅程後，正式回到家鄉。《奧德賽》敘述了Odysseus二十年的旅程，從起初的特洛伊城一戰，到後期充滿奇幻色彩的元素，這電影為觀眾帶來十分震撼的觀影體驗，但最扣人心弦的相信始終也是這段旅程的終結，Odysseus與Penelope的重逢。
預告片：